2026年9月5日消息:

审美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核心竞争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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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来源:团结报)

转自:团结报

  □ 刘金祥

  当AlphaGo的算法落子超越了人类千年围棋智慧的积累,当ChatGPT在数秒内生成结构完整的论文,当Midjourney绘制的画作在艺术比赛中斩获奖项,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浮出水面:在人工智能日益接管认知性、程序性甚至创造性任务的今天,人类还能凭借什么确立自身不可替代的价值?笔者认为,审美能力——那种超越算法逻辑的感知、判断与创造能力——正成为人工智能时代人类的核心竞争力。审美不仅是艺术领域的专属禀赋,更是一种根本性的生存智慧与存在方式,它关乎如何在技术理性无限扩张的时代守护人性的完整与尊严。

  人工智能时代审美能力的价值重估

  审美,源于希腊语aisthetikos,原意为“感知的”“感觉的”。在西方美学传统中,鲍姆加登将其确立为“感性认识的完善”,康德则强调审美判断的“无利害性”与“主观普遍性”。然而,在人工智能时代的语境下,审美的内涵需要被重新激活与拓展。审美不独是对美的被动欣赏,更是一种主动的、整合性的感知、判断与创造能力——它在混沌中识别秩序,在规则中捕捉例外,在普遍中洞察独特,在有限中体认无限。这种理解将审美从精英主义的象牙塔中解放出来,使之成为一种弥散于日常生活的实践智慧。审美判断发生在程序员选择代码架构时的简洁与优雅中,发生在产品经理洞察用户潜在需求时的敏锐与共情中,发生在教师设计教学情境时的节奏与张力中,更发生在每个人面对生命选择时的价值权衡与意义赋予中。审美能力本质上是一种“看见不可见之物”的能力——在数据表象之下看见意义脉络,在效率逻辑之外看见人之为人的温度与尊严。

  人工智能时代的核心特征,恰恰构成了审美成为核心竞争力的历史条件。人工智能在计算智能、感知智能乃至认知智能领域不断突破,机器学习算法可以诊断疾病、翻译语言、生成文本、创作音乐,其效率与精度令人瞩目。然而,当前的人工智能本质上仍是“无世界的智能”——它处理数据而不经验世界,执行指令而不理解意义,生成结果而不承担责任,进行计算而不承受痛苦。正是在人工智能无能为力的疆域——意义的感知、价值的判断、美的创造、情感的共鸣——审美能力彰显出其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。

  人工智能时代的审美不可替代性

  如果说工业革命是对人类体力的替代,那么人工智能革命则是对人类脑力的延伸乃至超越。从围棋到数学证明,从法律文书到医学影像,越来越多的认知任务被算法攻陷。但每一次技术突破都同时完成了一次祛魅——它剥离了特定领域中神秘化的“天才”光环,揭示了其背后的可计算性结构。正是在这一进程中,那些真正不可还原为算法的能力才愈发清晰地显现。

  审美能力具有三重不可替代性。

  其一是具身性(embodiment)——审美经验植根于有血有肉的身体存在,源于生命体与世界的原初接触。梅洛-庞蒂的知觉现象学提醒我们,身体是我们拥有世界的一般方式,而审美正是这种身体性存在的最高表达。人工智能系统可以模拟审美判断的结果,却无法拥有审美经验的鲜活质地——那个在黄昏中因一首乐曲而泪流满面的瞬间,那种在自然山水间油然而生的崇高感,这些经验内在于人类身体之中。

  其二是情境性(situatedness)——审美判断总是发生在具体的历史、文化、社会与个人生命情境之中,它是对特定情境的敏感性回应,而非对普适规则的机械应用。中国传统美学中的“意境”概念,正是这种情境性智慧的极致表达——美不在对象本身,而在物我交融、情景相生的动态整体之中。人工智能系统缺乏这种“在世界之中存在”的根本经验,它处理的是从情境中抽离出来的符号表征,而非情境本身的生命整体。

  其三是规范性(normativity)——审美判断不仅仅是主观偏好的表达,它隐含着“应当如此感知”的规范性要求。当我们说“这是一首伟大的诗”时,我们不仅仅在报告自己的心理状态,而是在作出一个具有主体间有效性的判断,并期待他人的认同。审美判断涉及价值的排序、意义的权衡、生命方向的抉择——这些根本性的规范性问题,超出了事实性知识处理的范畴。

  回顾人类文明史,每一次工具理性的扩张都伴随着审美意识的觉醒与重构。18世纪后期,在工业革命已持续展开的背景下,康德以三大批判为理性划界,尤其以《判断力批判》为自然与自由、知识与道德之间架起审美沟通的桥梁。19世纪末摄影术冲击写实绘画之际,印象派、后期印象派相继兴起,恰恰证明了绘画中不可还原为机械复制的感知智慧。今天,面对人工智能在认知领域的全面挑战,审美再次被历史性地推向前台。

  人工智能时代价值创造与人的主体性重构

  当低阶的认知劳动被人工智能替代,市场对“美”的追求正在成为价值创造的核心驱动力。苹果公司的成功不仅在于技术领先,更在于乔布斯将审美修养注入产品设计,使科技产品成为“美”的载体。在算法可以生成无数种方案的时代,决定何为“恰到好处”的审美判断力成为最稀缺的决策资源。这种趋势可称为“审美转向”——从功能满足向体验意义的价值跃迁。

  在物质丰裕的社会中,消费者不再仅满足于产品的使用功能,更追求其带来的审美体验与意义感。从茶饮品牌的视觉美学到智能设备的交互体验,从建筑空间的氛围营造到个人形象的整体塑造,审美价值正在成为商品与服务的核心竞争力。掌握审美资本的人,能够在同质化的技术方案中作出差异化的价值判断,将技术可能性转化为打动人心的现实体验。

  审美能力也是创新创造的深层源泉。真正的创造不是组合已知元素的“组合式创新”,而是突破既有问题框架的“范式转换”。审美直觉恰恰能够超越分析性思维的局限,在逻辑尚未抵达之处先行把握到新的可能性。爱因斯坦相对论的灵感更多来源于一种直觉性的跳跃,而非纯粹的数学推导。在人工智能可以提供海量“正确答案”的时代,提出“更好的问题”这一能力——这本质上是一种审美性的感知与判断——正变得空前重要。

  从生存论高度看,审美更是对抗技术异化、守护人之尊严的根本方式。当算法越来越了解我们的偏好,当数据越来越精准地预测我们的行为,人之为人的自由与尊严何在?审美经验——那种全神贯注于当下的沉浸感,那种与伟大作品相遇时的精神震颤,那种创造活动中自我实现的喜悦——是人类体验自身主体性、感受生命意义的不可替代的维度。审美使我们不仅是“可被计算的存在”,更是“有意义的存在”。

  人工智能时代的生存智慧与审美复兴

  人工智能时代不是一个需要被抵御的未来,而是一个已然来临的当下。在这场文明转型的深刻变革中,审美的复兴不是一种文化上的奢侈,而是人类在新的技术条件下重新确认自身价值的生存需要。正如尼采所言,“我们拥有艺术,为的是不死于真理”——在算法真理日益扩张的时代,审美是我们防止被技术理性所穷尽、所异化的最后的守护者,也是最有力的创造者。审美成为核心竞争力,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教育的目标、工作的意义与生活的取向。未来的教育不应满足于知识的传授与技能的培训,更应致力于感性智慧的培育、审美判断力的涵养与意义创造力的激发。未来的工作场景中,最宝贵的将不是掌握既定技能的执行者,而是能够在技术可能性与人类价值之间作出精微判断的审美决策者。未来的生活方式,将是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自觉运用审美智慧,在与世界和他者的感性交往中,不断拓展感知的边界,丰富生命的意义维度。

  重估一切价值,在人工智能时代意味着赋予审美以新的历史使命。它不再仅仅是艺术领域的专门修养,而是一种普遍的人类能力——那种在技术理性日益强大的世界中,依然能够看见美、感受意义、创造价值的能力。这种能力的培育与实践,既是对人之为人的坚守,也是通向未来的智慧之路。在算法书写答案的时代,审美赋予我们提出真正问题的勇气;在数据定义价值的时代,审美守护着意义不能被量化的尊严。这或许正是人工智能时代赋予人类的最深刻的礼物——它迫使我们重新发现,那些使我们成为人的东西,恰恰是无法被机器取代的。

  (作者系黑龙江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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