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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。本文来源:北京商报、中国国创会
本账号接受投稿,投稿邮箱:jingjixuejiaquan@126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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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蔡昉参加新经济学家智库研讨会资料图。本文来源:清华大学CIDE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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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昉&赵静:如何应对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?
近日,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、CIDEG副主任赵静,基于戴维·奥托等人的著作《AI时代的工作》(CIDEG文库著作),围绕“如何应对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?”这一热点问题,对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、劳动经济学会会长蔡昉进行了深度访谈。赵静老师结合相关理论研究结论,与蔡昉教授共同探讨了新技术对当下及未来就业市场的挑战,讨论了AI时代技术创造性与破坏性的平衡路径。
赵静:蔡昉老师,您长期从事劳动就业问题研究。人工智能的发展、由此引起的自动化以及其他新兴技术,对当下的就业以及未来的就业市场带来挑战,请您分享一些观点和想法。
蔡昉:人工智能影响就业的根源和机理,在于像其他新技术一样,这个技术具有大幅度提升劳动生产率的潜能。所以,我们应该从这个问题谈起,介绍一些经济学的原理和争论。在经济学领域,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话题,叫作索洛悖论。提出这一理论的罗伯特·索洛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,他已去世且享年颇高。他于1987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,也是在同一年他写了一篇很短的书评,其中有一句话成为经典。他说如今到处可以看到计算机,唯独在统计中看不到生产率的提高。他的意思是,新技术随处可见,但是这些新技术未促进生产率的提升,这个疑问引发很多学者对这个问题的研究,并且把这个观察或者问题称之为索洛悖论。
我认为索洛悖论的问题是,为什么以及在何种情况下,新技术无法提高生产率。包括戴维·奥托在内的很多劳动经济学家,也都在尝试在拓展的话题上回应这个谜题。我们也可以总结出类似的“悖论”,或者称之为“奥托悖论”。奥托悖论是什么意思?就是说为什么本来应该造福于人类的最新技术,如人工智能的使用,可能会产生不利于民生的负面影响,甚至破坏就业岗位、拉大收入差距拉大。如果我们以这个问题为切入点去探讨结论,便会发现问题的关键取决于我们做出怎样的政策选择,在这方面经济学家都提出了相应的政策建议。
赵静:提到奥托教授,我前几天读了他领衔出版的一本新书叫《AI时代的工作》,这本书最开始也用了一个有趣的谜题导入。我记得这本书上有一张非常有趣的图,说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,每小时的生产率是在不断提升的,但是美国的工资中位数水平却在下降,他花了很多篇幅来解释这个现象,给出两个有趣的结论,第一个结论是任何一个新兴技术,从被发明出来到在全社会范围内得到应用,实际上需要40年左右的时间。第二个结论是,是否产生这样的现象,归根结底在于相关的制度安排,包括劳动保障制度、教育培训制度和创新制度。
蔡昉:我认为“技术从发明到应用需40年”这一判断,或许是根据过去的经验总结的。如果结合如今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,特别是看到ChatGPT以及类似模型的出现,特别是已经开始进行的应用,人们必然会修改新技术到普遍应用的时间长度判断,大多数情况下不会是40年,或许应该改成20年或10年,实际上可能会更快,而且将来会越来越快,这是人工智能技术与过去技术发展的差别。当然也有一些东西没有发生变化,比如说“技术是把双刃剑”这个判断。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新技术,对工作和就业的影响就具有“双刃剑效应”。技术变革的革命性意义,就在于奥地利经济学家约瑟夫·熊彼特所说的“创造性破坏”,也就是说新技术既有就业创造,又有就业破坏,创造和破坏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,相反相成、互为因果。因为我们知道大规模科技发现和应用,以及由此带来的经济迅猛发展和市场扩张,归根结底是技术创新这种创造性破坏特质。技术创新作为一个创造性破坏的过程,需要破坏那些生产率不能提高的产能和企业,保护那些生产率得以提高的产业和市场主体,让它生存、发展,给它更多资源。优胜劣汰的过程是必然的,两者是统一的。
那么问题在于,市场本身存在创造和破坏,从整体来看,市场最终能够实现收益,实现生产率的大幅度提高,而且未来我认为人工智能的创造性会越来越大,生产率的提高甚至是无限的,与此同时,破坏性也会越来越大。同时我们也知道,尽管技术进步带来生产率提高,但是市场本身没有一种被称为“涓流效应”的机制,不会自然而然地保护劳动者,让大家均等地分享生产率提高的结果。因此就需要刚才提到的各项制度安排,譬如说我们的社会保障制度是不是更加普惠、更加包容、应保尽保;我们的劳动力市场制度能不能关注到每一个群体,保障每个人在劳动力市场上的权益,特别是在遭遇人工智能冲击的时候;我们的教育和培训体制能不能适应新的人力资本需求,形成一个贯穿全工作生命周期的人力资本模式,等等。
赵静:请您再简单概括一下,“创造性破坏”与前面提到的“索洛悖论”和“奥托悖论”之间,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。
蔡昉:我们且不去回答索洛教授针对美国情况提出的“悖论”,即为什么处处可见计算机,却看不到生产率提高的统计事实。针对这一次人工智能革命,针对中国的情况,我们可以简单地这样说,像任何技术进步一样,人工智能包含着创造性和破环性两种特质。一方面,如果不借助“破环性”,就缺乏一种机制实质性提高生产率,就造成“索洛悖论”。与很多人想象的情况不同,社会整体生产率提高不是所有的产业、领域和市场主体齐步走,一起把生产率提高一定的幅度。事实上,整体生产率的提高,是通过让更高生产率的主体进入、生存和发展,让长期处于低生产率状态的主体退出和死亡,这样,资源要素才得以在更高的效率上得到配置。另一方面,物质要素也好、产能也好、甚至市场主体和产业也好,低效的配置格局需要被打破,唯独不能破坏劳动要素,因为劳动力以人为载体,而人是发展的目的本身。
赵静:我们当然希望做到让“创造性”和“破环性”各得其所、有机统一,然而,这是否具有现实可行性呢?换句话说,在现实的经济过程中,如何让各自的积极作用得到充分发挥,消极因素得到充分抑制呢?
蔡昉:我们确实面临着回应这样问题的政策选择。首先,形成让创造性破坏机制充分发挥作用的市场竞争环境。这方面的改革任务包括:畅通要素流动渠道,促进既有要素的再配置和新要素的新配置,都意味着要素的创新性配置和技术的新场景应用,形成新产业、新模式、新业态、新融合,达到产业转型升级融合的目标要求。
其次,通过立法和规制,把就业优先的理念转变成人工智能当事人之间的共同意图、约束性要求和激励相容行动。具体来说,劳动经济学家普遍认为,从就业影响角度来说,人工智能有两种可能的发展方向,一类着眼于提高劳动者能力,这意味着可以在低技能劳动者身上补充更多技能;还有一类着眼于替代劳动者的工作,这造成就业破坏。引导人工智能走哪条道路,取决于政策选择和制度安排。
最后,用社会保障和基本公共服务保护劳动者,使他们的必要生活质量及基本公共服务水平,不受到人工智能的冲击。在理念上,需要设立一个保护劳动者和就业岗位的公共利益底线。在具体的制度安排上,则需要完善社会保护机制和劳动力市场制度。
赵静:劳动者个人能够做些什么呢?技术迭代可能会让某些特定“任务”消失,但是我们的能力在不断提升。最近看到一些劳动经济学论文,其中经济学家会把工作岗位划分成两类,一个是任务,一个是技能。某个任务可能最终没有了,但是人类的技能是可以提升的。技能提升在于教育和培训。不只是得益于大学教育,也得益于很多日常的学习培训和更新迭代,包括在职培训。我很想问问蔡老师,应该如何在我们的教育体系中,利用更侧重技能的高校,以及各种类型职业培训,快速弥补教育方面的缺失,从而更好适应人工智能时代。
蔡昉:教育和培训正是我关心的话题。大家都承认,我国同发达国家在教育发展上仍有差距,譬如说美国的高等教育水平至今处于国际一流。但是我觉得在人工智能的冲击和未来可能的更大冲击下,各国在人力资本培养上面临的挑战几乎是一样的。即便美国的高等教育水平更领先,也无法抵御此次冲击。与此同时,这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赶超的机会,在适应新的人力资本需求条件下,重塑人力资本培养模式,我们与美国之间的挑战一样,机会也是一样的。我借这个机会谈一点我的观察,即在人工智能的冲击下,人力资本本身及其培养模式的基本特征发生了哪些变化。
过去经济学家通过回归分析解释经济增长因素时,会将人力资本作为一个解释变量放进去,都得出正面和显著的结果。由于无法直接度量人力资本,所以通常以“受教育年限”成为代理变量,放进回归模型以后几乎永远是显著和正面的。但是在人工智能冲击下,人均受教育年限可能不完全管用了,不再是“一学定终身”或者“一纸定终身”了。大家熟知的美国劳动力市场两极化的现象,即一极是没受过那么多教育的群体,自然应付不了技术和自动化的冲击,另一极是受教育程度较高的群体,相对能更好地适应变化,因此工资得到明显的提高。所以,很久以来人们都认为,应对技术冲击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可能多地上学。
然而未来这种以受教育年限划分两极的逻辑将不再成立,今后你不太可能知道哪一种技能是劳动力市场需要的,哪种技能是劳动力市场不需要的;哪种技能跟人工智能是协同、互补的关系,哪些技能会与人工智能产生竞争进而被替代。花了大量学费在顶尖学校学习一门似乎有用的技能,最终却发现这种技能与人工智能形成竞争,自然是竞争不过人工智能的。
所以,如今不是说教育没用了,而是说教育更有用了,但是要转向终身教育,转向随时随地学习和培训,然后不断地把课堂和工作实践结合起来,两者交叉进行。这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下,人力资本培养的核心特点。
赵静:人类是否具有相对于人工智能更有优势的能力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,我们如何特别突出地培养劳动者以及未来的劳动者具备这种能力?
蔡昉:奥托教授提到过一个被称作“波兰尼悖论”的现象,也引起不少研究者关注,产生诸多相关讨论。我之所以很关注各类“悖论”现象,是因为这些“悖论”通常具有一个共同的特征,那就是按照既有的理论观察某种事物,会得出不合逻辑的结论。像人工智能这样的颠覆性技术变革,必然造成诸多打破传统智慧的现象,所以,讨论并尝试破解“悖论”,无异于在试图实现范式转换的前提下,发现新的特征化事实,形成新的理论假说,这正是理论创新的题中应有之义。波兰尼悖论揭示出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,就是对人来说很难的能力,对人工智能来说非常容易。比如说在国际象棋和围棋这样的智力竞赛中,人工智能能轻松超过人类世界冠军水平。与此同时,一个对于人类来说至为简单的能力,可能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行为,比如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把一杯茶送到某个位置,中间他需要跨过一些障碍,可能遭遇突然发生的情况,这些能力对智能机器人来说却很难。
波兰尼悖论并不意味着可以低估人工智能的潜力,但是它也提示我们,人类的有些能力可能不是可以用程序和算法确定下来的,也不能简单归因为遗传,而更像是生命体从原始形态开始便具备,并逐渐演化和变异的本能。对这类能力的讨论不必牵扯过远,我们所知的在非认知能力和认知能力的比较中,非认知能力可能相对于人工智能更有优势,因为它可以帮助我们培养后天的“隐性知识”,就是那些能做但说不出来的东西。这类隐性知识无法被清晰言说,而人工智能的学习依赖于人类提供的数据和信息,自然难以掌握这类知识。
与此同时,比如亚里士多德时代便有所讨论的“实践智慧”,机器人暂时也不具备,所以我们要求培养人的非认知能力,而研究证明非认知能力主要在儿童的早期阶段形成,譬如说从孕期到五岁,是非认知能力培养的峰值。
赵静:您提到的这些概念以及您所做的这些分析,具有哪些政策含义呢?或者说,您是否可以从中直截了当地总结出几条政策建议?
蔡昉:揭示政策含义、提出政策建议,正是我进行研究的目的,也是我们这次对话的意图。我们可以借助一条曲线,来讨论一个人力资本培养或者说教育和培训的社会收益率问题。过去我们讨论教育投资时,普遍认为教育有巨大的回报,家庭给孩子在教育上投资,因为预期能够从孩子未来的工资、终身职业的稳定性以及发展空间中得到私人回报。这种“有投入就有回报”的认识,让我们愿意对孩子进行人力资本投资。后来人们又发现家庭投资孩子后,不仅是家庭能获得教育的回报,社会也能得到很大部分的教育回报。整体教育水平的提升有助于提高社会安定性、凝聚力、创新能力,甚至公众卫生意识的提高等,都是明显的社会收益。人们认识到并估算出教育投资具有社会收益,就意味着可以得到这样的认识,如果仅仅让家庭来投资,教育投资就会少于需要的水平。因此,既然教育是具有外部性的公益事业,就需要政府承担部分支出责任。所以我国把教育的公共投资稳定确立在GDP的4%,至今已经坚持了十多年。
可以想象一条关于教育社会回报的曲线,纵轴是教育的社会回报率,横坐标是教育阶段或年龄,涵盖从胎儿、孩童、学生、就业、老年等各阶段。教育的社会收益率是一条水平线,表明正的社会回报率要求政府会投入资金。然而,实际上在各阶段教育之间,教育的社会收益率并不是相同的,所以,这条社会收益率曲线不应该是条水平线。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詹姆斯・赫克曼指出过,教育社会回报率曲线是向下倾斜的,表明越是早期的教育,社会回报率越高。遵循着从胎教、0~3岁儿童早期教育、学前教育、小学教育、初中、高中、大学,乃至进入职业岗位后的培训等,社会收益率逐渐下降。相应地,政府的支出责任也是递减的。
我想对此进行补充的是,在人工智能时代,教育和培训的社会收益率还会产生上扬的趋势。这时,教育不再仅仅是家庭为孩子进行的投资,仅仅期盼自家孩子比邻居家孩子更优秀,并不足以保障你的孩子不受到人工智能的冲击。未来的人力资本是为了跟人工智能竞争,技术不断变化,教育也必然成为终身的要求。尤其在我国情况下,当年的生育政策作为历史遗产,导致老龄化程度加速加深,老年人的福祉、就业、技能,以及他们的消费对经济增长,他们的福祉水平对社会稳定的贡献,有赖于他们就业是否充分、有没有能力延迟退休,在劳动力市场中持续发挥作用,因此大龄劳动者的培训也是有高社会回报率的。这样,教育社会回报率曲线倾斜下来以后再次上扬。于是,我们便有了一条人力资本培养社会收益率的U形曲线。意味着政府要对早期教育和工作后培训予以更多的财政投入。
赵静:从您这些讨论中,我突然觉得当下老年大学特别重要。当然,各种再教育、培训都应该顺应技术进步而不断扩大。目前,我们的一些培训机构或许帮助受培训人员拿到了证书,但是,这些证书实际上并没有帮我们获得所需要的技能提升。我们真正缺失的,或许是在社区层面、非精英化的基础上,可以同实践相结合的部分。我想听听您的想法和意见。
蔡昉:刚才我谈到面对人工智能的冲击,我们应该期待人力资本培养模式的变化。其中还应该暗含着这样一个意思,就是你提到的证书或者文凭的功能,必然发生颠覆性的变化。在劳动经济学领域,关于文凭有一个著名的说法,叫作“羊皮纸效应”。欧洲古老的大学颁发的学位证书,可能都是羊皮纸印制的。所以,羊皮纸效应说明人们追求的是学历和学位证书,而不是真正的技能。然而,文凭作为一个代理性的标志也是有意义的。在短期内考察一个人的技能很难,凭着学历学位证书这张纸,用人单位就可以判断你的称职概率。但是,如果说这个效应过去是有道理的,但在人工智能面前则不再管用了。未来需要不断更新技能,越来越依赖所谓的“微培训”“微学历”“微证书”。
说到中国的培训,当前政府组织的培训往往难以精准把握实际所需的知识与技能,因为企业有时都不一定把握得准,但是至少企业是在一线的,因此应该让企业来识别需要为哪些人提供培训。对企业来说也有一个难点,教育和培训都具有外部性,企业投入成本开展培训后,员工可能因其他更好的机会而离职,导致企业的培训投入不能为企业带来效益。因此,既然关于人力资本培养社会收益率具有U形曲线特征,即表示培训也是有社会效益的,政府虽然不宜直接举办企业员工的培训工作,但是需要承担各类培训的支出责任。
赵静:在社会保障制度、对劳动群体和普通家庭的兜底保障制度,以及其他涉及社会保护的制度方面,我们需要做哪些改革和改善,才能够有效应对人工智能时代的新情况?
蔡昉:针对人工智能对我们就业的冲击,我主张分别在事前、事中、事后做好三篇大文章。第一篇是“事前”的大文章,如何对人工智能的发展与应用进行有效规制、科学引导和合理激励,确保其方向符合社会整体目标、民生改善需求以及共同富裕的要求。在人工智能领域,确保人工智能与人类道德规范相一致,通常被称为“对齐问题”。但是这个“对齐”的思路可能有一个缺陷,通常认为是人工智能本身与目标看齐,可事实上,正如很多研究注意到的那样,最终决定是否使用人工智能或者智能体,是否要用人工智能替代办公室人员,以机器人替代工人,决策的主体是企业首席执行官,而非人工智能系统本身。用符合中国表述习惯的概念来说,我们应明确“对标”的主体是人工智能的开发者、投资者、创新者、应用者,在应用人工智能之前就尽可能避免冲击就业。
第二篇是“事中”的大文章,即真正抵御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冲击,仍在于“劳动者的智能”,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人力资本。因此,必须改革好教育和培训体制,以适应新的技术发展。教育领域一直在进行改革,但改革的常规力度,同人工智能带来的“前所未有的挑战”相比,仍然有所不足。此外,人工智能及其赋能的平台和技术,也给我们创造了改善教育和培训的无限机会。经济学家一般都认为有两个人工智能发展和应用方向,最有利于提高人力资本,分别是教育和医疗。我们应该充分利用人工智能的赋能特点以提高人力资本。这就是所谓“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”的策略。
第三篇是“事后”的大文章,也就是社会保障兜底。即便我们在“事前”“事中”方面做得很好,产生的结果也不是“涓流效应”,不能自动处理好就业破坏,生产率的提高也不会自然而然覆盖所有群体,减小人工智能就业冲击的措施仍会产生遗漏,仍会有部分人受到影响。不能让这部分受冲击的劳动者群体陷入困境,因此必须有社会保障体系兜底。这也要求社会保障需更加具有普惠性。为什么普惠性很重要?因为在人工智能时代,我们常常很难区分谁是懒汉,谁不是懒汉,谁的个人决策做对了,谁做错了。劳动者就业的困境不是源于他的不努力,也不是由于他做了错误的选择。因此这时去识别这些问题,既有难度也没有必要——受人工智能冲击的个体都应得到社会保护。
而且在更高的生产率水平上和更高的经济社会发展阶段,要以更高的标准保障人们的必要生活质量和基本公共服务。按照约翰·罗尔斯“无知之幕”理论所蕴含的逻辑,社会保障标准应随经济社会发展水平“水涨船高”,其目标不应局限于保障最基本生活水平,而需要达到符合时代的社会必要水平。可见,我们的社会保障制度和一系列相关的制度,比如劳动力市场制度等,都应该随着人工智能新挑战的来临进行相应改革,而且,改革已经迫在眉睫。
赵静:非常赞成改革迫在眉睫这个说法。那么,人工智能时代的来临,总体来说利弊究竟如何呢?
蔡昉:在1930年,全球正处于资本主义危机的悲观情绪中,凯恩斯发表一篇文章《我们子孙后代的经济可能性》。他当时预测劳动生产率在100年内会提高4~8倍,指出人类将首次因生产率的大幅提升,而面临成长中的烦恼,他当时设想劳动时间会缩短至每周15小时。最近大家都说凯恩斯关于生产率的预测是正确的,但也都在问为什么我们的工作时间依旧那么长?这就是说,生产率提高之后,如何分好以及消费这个更大的蛋糕,给我们带来新的挑战,需要解决收入分配、基本公共服务供给、扩大居民消费、提高社会流动性等一系列问题。
赵静:改善民生、加强教育和培训、提高社会保障普惠性,乃至推进福利国家建设,意味着大幅度增加政府支出。人们会提出“钱从哪里来”的问题。
蔡昉:说到“有没有钱”以及“钱从哪来”的问题,我想简单提到几点,其中最重要的一点,就从“投资于物”转向“投资于人”。这一转向的依据有两个,分别是从规范层面和实证层面得出来的。从规范层面来讲,从共同富裕的要求出发,我们当前已处于较高的发展阶段,人均GDP在即将超过14000美元,这就是说,我们将跻身高收入国家行列。虽然只是处在高收入国家的较低阶段,仍然理应让人民享受到与这一发展阶段相匹配的生活水平。一般规律表明,居民生活品质的提高一部分靠私人品,取决于由市场机制决定的工资收入水平;但在更高的发展阶段,更多的部分要通过再分配,譬如促进收入均等化、完善社会保障体系等。这些是一个国家发展到高收入阶段后,理应实现的目标,这就是从规范层面提出的要求。
从实证层面来看,许多研究都表明:当国家发展到更高阶段后,物质资本的投资回报率会下降,这可以说是经济学的一条铁律。目前,我国的资本投资回报率已经显著降低并处于很低水平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对人的投资,比如在各级教育领域的投资回报率始终保持在较高水平。清华大学一个团队的研究预测,即便到90年后,这类人力资本投资的回报率仍能维持在20%左右。或许不同的研究得出不尽相同的结果,但对人的投资长期保持高回报率这一点是符合道理的。
从这个意义上来看,将更多对物的投资转向对人的投资是具有重要意义的。中国政府支出占GDP的比重在国际上不算很低,但政府社会性支出占GDP的比重相对偏低。这意味着我们的大量投资流向了物质生产领域,地方政府也提供了大量的补贴。这不仅导致一些领域的产能过剩,这类投资的回报率也越来越低,企业过度依赖补贴甚至可能阻碍创新。因此,我们应当果断地尽可能将这部分投资转向对人的投资。
赵静:同意蔡老师的观点。特别感谢您的精彩分享。最近看到您的一部题为《中国就业新趋势》的新著,副标题就是“人工智能如何重塑劳动力市场”。能否简要地介绍这本书的内容和特点?
蔡昉: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就业规模,位列人工智能发展的第一梯队,机器人市场规模也位居世界首位。因此,人工智能革命性突破引领的科技革命和数字经济发展,必然对中国的就业产生深远影响,是一个迫切需要深入研究的课题。我不揣冒昧写作这本书,着眼于人工智能及其赋能数字经济对于就业的挑战,深入探讨了人工智能发展及其对就业的颠覆性影响。从经济学、社会学、人口学等跨学科的视角,解构了人工智能赋能科技革命如何重塑劳动力市场的核心主题。揭示人工智能就业冲击的现实影响,剖析就业挑战的性质,勾勒应对策略的全貌,并结合中国特有的社会经济背景,提出政策应对和制度建设方案,重点置于人工智能时代新人力资本的培育路径与战略,旨在利用人工智能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和民生建设,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与技术进步的协同一致,更好服务中国式现代化建设。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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